凉友逸史|高晓松大叔们的扇子

凉友,是扇子的别称。

01

最近看《奇葩说》,注意到高晓松手上那把不离手的折扇,硕大无朋,白纸上几个大字:晓松奇谈。


高晓松扇不离手

他不是孤例。

郭德纲于谦,老梁故事会的老梁,扇子也是一种标配,并且经常搭配棉麻汉服出场。

同样是扇子起起落落,谈笑间“强虏灰飞烟灭”。

不同的是,后几位基本不打开,高晓松基本不合上

02

我觉得是种节目效果,中年有故事大叔,拼颜值拼华服拼奢侈品,显得太肤浅幼稚。

有一定社会基础经济基础的公众人物,出场应该有与之气质路线相匹配的道具

毕竟是脱口秀等等,必须不停说话,这几位虽然现在气场淡定,但年青时桀骜的反骨不时一闪光,手上寡寡地打手势一不小心又太强势,拿串橄榄核盘对核桃又太别扭,拿什么好呢?

扇子。


老梁的扇子总是合上

为什么?因为扇子早不是一种淘汰了的纳凉工具,谁也不是因为胖而怕热,在舞台上拿来扇风。在漫长时间里,扇子的衍生含义已经是种符号,是种文化语言,它无声传递的关键词是——

“文化底蕴”,“懂点讲究”,“风度”。

03

扇子最早是种仪仗,身份的象征。

《尔雅》:“以木曰扉,以苇曰扇”。晋崔豹《古今注。?服》:“五明扇,舜所作也”,“秦汉公卿士大夫皆得用之。”

我们从《步辇图》《历代帝王图》《洛神赋图》……吴道子的画上,故宫龙椅的后面……都能看见这样由专人举着随行的孔雀羽毛扇。华丽无比,瞬间是一个屏障,提升了被扇子衬托的人不同凡响,有了几分神气仙气。


《洛神赋》里两把大扇

它由尧舜所作,我是不信的,就跟字是仓颉造的一样,明显是造神运动的产物。集体智慧的拿来主义。

大概人们也不会太拿这个当回事,没有空调电器的日子里,人人都要用的夏季日常生活用品。扇子不会在神坛上待得太久

哪怕它有祛除“心火”的保健修行功能,成为吉祥符号“暗八仙”(汉钟离的法器),成为法宝争夺对象(铁扇公主的芭蕉扇)。

普通人,还是照常使用。日子要过,炎天暑热的,有汗要扇,用了再说。

04

文人们爱思考,爱寄托,渐渐给扇子添了不少附加的功能。

魏晋风度的谢安,高山仰止豁达洒脱,是当时的行为标杆。有次一位同乡去做官上任,需要盘缠,手头只有一批扇子。谢安拿了一把招摇过市,“谢安爱扇”的消息马上八卦出去,同乡的扇子被抢购一空,盘缠也足够了。

这个故事,和王羲之为帮助贫苦老婆婆 ,题字卖扇子异曲同工。年深岁久不知真假。但是,魏晋人物宽袍大袖,服“五石散”,长啸山林,手执扇子徐行,确实是当时一种潮流。


知名文艺青年谢安

扇子仪仗的功能淡化了,它成了思想与众不同,与天地接壤的一种智慧象征。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诸葛亮刘伯温的形象,总是不管冬天夏天,常摇一把羽毛扇。苏轼在凸现周瑜儒将气质的时候,也要说“羽扇纶巾谈笑间”。

扇子,代表一种洞悉世间万物奥秘之后的挥洒自如,代表人中龙凤,上仙预备队

它是文人的虎符与令牌,干将莫邪剑,青龙偃月刀,定海神针铁。

05

不过扇子更多是闺中密友,不可避免会沾染上柔媚缠绵的气息。汉班婕妤制团扇歌,同类作品络绎不绝,大意都是借扇子的季节性,时效性

银烛秋光冷画屏,青罗小扇扑流萤,天街夜色凉如水,卧看牵牛织女星。

玉颜不及寒鸦色,犹带昭阳日影来。

团扇,团扇,美人病来掩面。玉颜憔悴三年,无复商量管弦。

当时相识,以扇掩面而笑,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, 似一朵水莲花不盛凉风的娇羞。然而恩爱无常,荣宠易衰,转瞬就是花落水流红,别有幽愁暗恨生。


知名女文青班婕妤

才子们还嫌事不大,一把扇子慢慢闹得不可开交。

扇子是民间疾苦官逼民反:“农夫心内如汤煮,公子王孙把扇摇”——施耐庵《水浒传》。

扇子是久别重逢尽情欢笑:“舞低杨柳楼心月,歌尽桃花扇底风”——晏几道《鹧鸪天》。

扇子是民族气节,是江山兴亡,是讽是恨是思悼:“眼见他起高楼,眼见他宴宾客,眼见他楼塌了”——孔尚任《桃花扇》。

扇子是人情冷暖郁郁孤愤:“秋来纨扇合收藏,何事佳人重感伤,请把世情详细看,大都谁不逐炎凉。”——唐伯虎《秋风纨扇图》。

扇子还是说不出的冤屈,暗黑的使者。它不仅是宝钗拿出来扑蝶戏耍,偶然撞破“奸情”嫁祸于人的小是非;它也是附庸风雅的贾赦,勾结贾雨村,把一个执迷的扇子藏家石呆子,逼得走投无路的标的物。——曹雪芹《红楼梦》。

……

06

扇子们越来越丰富起来,材质有竹,木,纸,棕榈叶槟榔叶,麦秆蒲草,丝绢绫罗,象牙犀角玳瑁,飞禽翎毛,玉石翡翠……

工艺有镂,雕,刻,钻,绣,缂丝,漆,火画,螺钿……

形状有方,圆,椭圆,六角,芭蕉,鼓……

著名产地遍布粤,苏,蜀,皖……

根本停不下来了,真是复杂。

我所见过最动人的扇子有三把

丰子恺的扇子。他在漫画里画了一个,用两把蒲扇拼起来当单车的瞻瞻小朋友。


丰子恺画中扇

南怀瑾的扇子。他在书里说他老家,乡下的夏天,坐在穿堂风的过道里,一把竹背靠椅一碗绿豆汤一本书,偶尔摇摇蒲扇,南面王不易之乐也。

外婆的扇子。上面有外公不知用什么方法烫出来的姓氏。那是我没有蚊子的烦恼,躺在长沙的竹床上数星星入睡的童年。

07

人散后,一钩新月天如水。

扇子情怀渐渐式微。一般人不好这么玩

记得有个地方台相亲小节目,里面有个小哥哥“江南哥”,他白衣摇着一把折扇出场,口吟“江南好,风景旧曾谙……”当然喜翻全场,然后当然啥也没成。


这形象不是想学就能学的

食古不化,只好笑话

奇葩说的决赛辨题是“认真,你就输了。”

认真,你就输了……吗?

大叔们的扇子,有种由高入低,由执着到释然,由较真到圆润的精神喜感;又有种玩世而恭,时而嬉笑,时而正经,时而上价值,时而化冲突的阅历;你很难用对错,应该,去把握。他们自成逻辑,自己是自己的生态系统。显得平易近人,实则坚不可摧

都是人精了,已经过了“不惑”的年纪,扇子只是道具,虽然承载了如许纷扰的内涵。

还是觉得,好玩,有趣,欣赏,纪念,妥善保管,失之也就失之。

如是视之,是以乐之。


时间:2019-12-19 16:48:04   来源:   点击次数:161
上一篇:小楼昨夜又东风,诗词里的风雨南唐
下一篇:逍遥看诗经|瞻彼淇澳,君子如玉